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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颓然落座后,这才发现我的死对头小竹也在对座临窗抹泪呢!
    “哼,丑小鸭,你也有今天!”我凄凉的心中陡生一丝快慰。     我俩曾是青梅竹马时的“牛郎织女”,可是见只蟑螂都会吓哭的她在“红恐”浪潮中摇身一变,凭三代赤贫,当上了本校红卫兵和文革领导小组头目,在昆明国防体育场那个驱使数万学生参加的臭名昭著的血统论大会上,她和全场法西斯狂徒们互相呼应,高呼“老子反动儿混蛋”,指挥本校红五类们用皮带痛欧所有“狗崽子”,打翻在地还不解恨,下身通被暴踢,我裆中至今还隐隐作痛,萎缩不举。可以肯定,咱们的阴盛阳衰特别是足球不足,就从那个年代开始。我曾是校足球队最佳前锋,荣获过少年级运动员证书,从此残废。这小妮子充当“盖世太保”角色奋勇争先,抄我家时把祖传的珍版书籍名贵字画付之一炬;把全厂区“牛鬼蛇神”斗得七死八活;嫌女俄语老师长得好看,剃她阴阳头,逼她在厕所里吊死;往女校长的阴道里塞进点燃的鞭炮;把黑龙潭公园古刹中普渡众生的观音老母斩首断足、祖宗神器尽毁;武斗硝烟中逼迫我父亲等“反革命”趟地雷阵,把我们那个万人大厂的总工程师炸得身首异处!桩桩件件,全都是令人发指的!要搁在有了法制的今天,枪毙她十回都不够。从小最疼爱她的我奶奶百思不得其解:“这丫头是吃了迷魂药吧?咋变得比日本鬼子还恶毒?”     如今,抛开心理因素,仅从女大十八变的生理角度,我已不敢直视对面的小竹,特别是她比别的女生发育得更夸张的胸部。     幸亏同座还有“黑”弟兄汤杰、大方、老猫、老憨,我才得以从尴尬中解脱。后两位是老红四方面军、老八路家庭出身,本属高干子弟,可是父亲被打为了走资派、三反分子,那是比土匪强盗都还可恨的社会首恶!处境比我更糟糕,而更糟的是清理阶级队伍又挨一刀,我们“毛泽东主义炮兵团”属“炮匪组织”,由工宣队和小竹等革命派押送下乡,纯属流放西伯利亚性质。     一贯头皮较硬的老憨故意向左派分子小竹发难,“哼,我们这朝人早从1966年就辍学了,直如‘纳粹冲锋队’,满世界打砸抢,残暴作践黑五类“犹太人”,行为举止如狂犬病患者,犯上作乱,毁灭文明,活脱脱一帮恐怖分子!被血雨腥风洗白了脑子的一代赤色痴儿,居然还钦赐以‘知识青年’桂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头皮次硬的老猫也随声附和,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嘛,所谓‘知识青年’,不过是失学、失业的代名词!不过,这个暧昧的阶级称谓却使我们因为命运又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而亢奋!无论变 好还是变坏,毕竟是乱世沉沦中的又一次改变,咱好歹也算有个‘知青’名份了,靠被我们自己打倒了的父母微薄工资养活、靠“砸烂旧世界”度日、以满街张贴错别字连天的大字报为业的混蛋生活也总算结束了!”     我以为小竹会跳起来,可她充耳不闻、漠然置之。     好在目前无论龙生凤养的还是生来只会打洞的鼠辈,不管革命派还是反动派,凡上了这趟车的都是被逐出都市文明生活的盲流,谁也别在谁面前臭摆什么优越感,从今往后通属贱民,同归于尽使我们都颇感欣慰。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阵郁闷过后,列车里又溢满自我感觉良好的歌声: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浪里炼红心……”     “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路上当尖兵……”     这些言不由衷的誓词组成的时代音符鞭策着我们奔向蛮荒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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