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寂静的纪念-40年前的回忆(李大光)
|
|
|
|
    三、"丑女子"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的好看又漂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每当我听到这个歌就会想起我们队上的一个女人,她居然叫"丑女子"。     当时,分配到每一个队的知青的男女比例均等。为何要这样分配,我不知道。但是,似乎让人觉得是要暗中鼓励大家"屯垦戍边,扎根边疆"的味道。我们队上的8个知青,4个男孩都是我们班的,4个女孩都是其他班的。女孩的年龄似乎比男孩都大。这一点都让我对男女比例均等的意义产生动摇,这怎么谈恋爱结婚啊?那个时候小男人找大女人似乎很难被接受。     队上的4个女知青住在队里的会议室(就是经常召开"自报公议"工分的地方)旁边的一个办公室。她们的一个炕上住下了4个人。她们的房子由于是队里的,因此,房子的质量很好。她们上厕所也是十分方便的。距离她们不远的对面就是一个厕所,但是由于墙只有半人高,而且只有一个坑(是不是男女共用的,我忘记了,反正男人大多数是在屋后的庄稼地里解决问题的),她们上厕所的时候就至少要去两个人,一个在外边站岗,主要的意义在于告知别人:厕所有人。队上的女人上这个厕所的时候,就是把自己的腰带(大部分是红色的布带子)搭在墙头上,以示厕所有人。一般没有腰带的时候就可以进去了。但是,知青的腰带都是皮的或者是其他真正质量的腰带,而且裤子都是制服裤,腰带是要穿在固定的袢上的,因此,她们是不可能抽出腰带上厕所的。但是,她们双双上厕所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安全。     我们队上的女知青年纪在18-20岁之间,与队里的其他女人相比,她们当然是漂亮些,尽管在城市里她们与大多数女孩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们的"魅力"也许只有到了那里以后才显现出来。她们说,半夜她们听到有人推门或者在窗子上可以看到月光下隐约的人影。尽管门上有门插,她们晚上还是用4把铁锹顶住门。     我那时已经17岁,但是,我一直不明白,队上那些男人为何要扒女人的窗户?还有,假如他们能够推门进去,要干啥呢?     到我们的房子里来的多数是队上的男青年。他们进来后无所顾忌的上炕(没有一把椅子或者凳子),拉着二胡或者唱歌。但是很少说一些事情或者讨论问题。偶尔谈到的话题中有女人。他们谈到最多的女人是"丑女子"。     就像养孩子怕养不活而给孩子起名叫什么"狗剩""拴柱"一样,后套人也怕女孩不漂亮,就起与漂亮相反的名字。"丑女子"果然不负父母所望,长得漂亮。在没有见到这个大名鼎鼎的女子之前,我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非常希望能一睹芳容。     一天,不知为什么,"丑女子"居然来到我们的屋子。我们有点慌乱。她落落大方的坐在炕沿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和我们闲扯。她的鼻子很直,眼睛很大也很美。个子也很高。但是,最让我不解的是,她的皮肤为何那么白皙,身材,为什么,用现在的话形容,那么苗条。"她怎么挣工分呢?"我想。这个女人即使在城市繁华的大街上也可以算是美人了。就是她的帽子戴的有点怪。那时,无论男女都戴军帽,有些人还会在帽子上配一个红五星,就像真正的解放军那样的。但是,女人的都是把帽子戴得向后一些,兜住长发,或者小辫子翘在帽子的外面。那时,唯一可以分辨出男女主要特征的就是女人的衣服领子是大的,偷偷的露出一点衬衣的花色。另外,就是帽子的戴法与男人不同。"丑女子"的军帽戴得和男人一样。真的不太好看。"怎么就没有人告诉她啊?"我想。     "丑女子"那时没有结婚,但是据说年纪早就超过当地人谈婚论嫁的阶段。我从来没有看到她下地干活。我一直不知道她是靠什么生活的。我一直认为这个女孩是神秘莫测,不可琢磨的。她的真实年龄我们也都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确实不小了。很多人说,她在和一个因为父亲当年是傅作义的兵而一直找不到对象的老光棍暧昧。还有人说,在冬天干枯的大水渠里,曾经发现她和那个健壮的男人滚在一起。我一直认为,那是队上无聊的男人对自己垂涎三尺的,但是又得不到的女人的一种……,现在说的,意淫。但是,一天,一个令人惊讶的无法形容的事情确实让我们领教了这个漂亮女人的另一面。     那天,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们在地里"踩烟"。这个活不重,但是确是10分工的活。在刚种了烟草的地里,背着手,双脚向外叉着,有节奏的,踩着刚刚下了烟种的地,目的是将松软的地踩得结实一些,但是,又不能踩得过实,把地踩得过硬。最有意思的是,踩着向前走的时候,必须是有节奏的,轻快的,有点像跳舞似地。我跟在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农民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在踩着。     那天阳光非常好,我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我们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后套地区的房子与北方其他地区的不同,房顶是整个平的,稍微向向阳的方向倾斜。这样的房顶是为了可以在房顶上晒粮食。一般人家的房顶上都有一些粮食。当然,也有人在房顶上歇息、抽烟和聊天。正面是一个门一个窗户,房子的后面没有窗户。当地的人称自己的房子为"一门一窗,地上一个水缸,人起炕光。"活生生的描述了那时后套人的房子结构和穷困的生活。     "咦!房上的人在作甚了?"我前面的那个老汉吼了起来。我顺着他吼的方向一看,远处的一个房顶上,在粮食堆中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健壮的背影,他的身体下压着一个女人,身体在一起一伏。距离太远,他们可能认为在高高的房顶上不可能有人发现的。但是,他们忘了,在远处却是可以看到的,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天气里。过了一会,他停止了动作,坐了起来,那个女人也起来了。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明明的看到那个女人直直的鼻子……。当然,还有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显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远处地里干活的人已经在嬉笑的看着他们。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者我们什么时候停止欢笑,重新开始干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件事情让我想了很久。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呢?这是一个我很长时间以后才明白的事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再教育"?不过,无论如何,确实是一种教育。     后来听说,"丑女子"嫁给陕坝镇的一个男人了,据说还是一个干部。     后套地区的民风是自由的,性也并不是那么禁忌的。当地的三大怪已经说明了这种民风:"土坷垃砌墙墙不倒,大姑娘卖B娘不恼,嫖头跳墙狗不咬"。你说,那时我们后套地区的民众就很开放了。     四、粜 粮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已经很少听说"粜粮"这个词了。所谓"粜(音:跳)粮"就是卖粮食,每年到秋收以后,把粮食卖给国家的集体行为,称为粜粮。一般粜粮以小队为单位。当然还有粜糖菜(就是甜萝卜),粜葵花籽等。但是,粜粮是最重要的事情。一般农民的收入都是靠粜粮得到的。年底的分红主要靠粜粮和其他农作物获得。     粜粮一般都要起的很早,因为要赶到5公里外的镇上还要排很长的队才能卖掉粮食,几乎就像打仗。     天还黑着呢,队长就在村里转圈大喊:"动弹了!动弹了!"我们赶紧跑出来,和队长一起到村头一个画在墙上的巨大的毛主席像前,举着毛主席语录,跟着队长大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当然还要祝愿副统帅身体健康。然后,就到牲口棚里套车。队上只有一挂大车,有5-6匹高大的骡马。车倌是当地非常有名气的老车倌,据说他调教的牲口就像人一样听话。当然,应该比人听话。因为,人可能会表面上听话,内心却谋划造反,而牲口却不会。我们每个人套一个毛驴车,装满了麻包装好的粮食以后就上路了。     一般来说,粜粮的速度比较快。巨大的用席子围起来的临时粮仓随着粮食的增加而不断加高,所有粜粮的人就要走越来越高的跳板。这是一个技巧和力量都需要很高的活儿。在过磅以后,我的肩上就被两个壮汉放上一个重达100多斤的麻包,这个麻包必须是直立的放在肩上,以便于倾倒在仓里。如果说重量是考验力量的话,那么,走跳板就是考验你的胆量了。     跳板是围绕着巨大的粮仓搭建起来的,就像盖房子时搭建的供推水泥和砖头的独轮车使用的一样。不同的是,粜粮的跳板跨度更大。跨度大意味着弹性更大,更加不稳,危险也更大。我曾经听说过有人从高处掉下后残废终生。19岁的我不愿意听老乡们的警告,肩扛大麻包就上去了。上去以后才发现,他们的劝阻是有道理的。当你肩扛100多斤、接近200斤的麻包踏上跳板的时候,就会发现,你脚下的跳板是那么的不可靠,它的弹跳与你的平时感受和经验完全相反,你在巨大的麻包的压力和跳板不断弹跳而产生的反作用力的夹击下,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面临着粉碎的威胁。每一块跳板每次只能走一个人,这主要是防止那细细的跳板无法承受两个人以上的重负而断裂。但是,你的速度直接影响后一块跳板的人的速度,尤其会影响那些熟练而健壮的农民的有节奏的脚步,他们的有节奏的步幅和速度使得他们省力一些,更重要的是,节奏会使步幅与跳板的颤动合拍,从而使得他们能够与跳板的运动巧妙的混为一体。我的速度显然影响了他们,尽管他们已经预计到了,而且在我上去以后他们等了一会,在我上了第三块跳板以后他们才开始走板。     在与麻包的重量和跳板不和谐的颤动之间,我的汗量和肺的运动量都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挣扎着走到最后一块板的时候,我几乎想丢掉麻包,跳下来,哪怕是丢脸也在所不惜。但是,当我眼望着巨大的满满的小麦仓的时候,头脑一片空白,机械的抓住麻包两角,顺势将粮食倾倒进去,开始向下走的时候,我非常快的恢复了常态,假装很轻松的回到等待第二次历险的队伍中。没有人议论我,没有人问候我,没有人夸赞我,也没有人挤兑我。"我和他们一样。"我得意了。第二包显然轻松多了。几包以后,我基本上成为非常熟练的老手了。粜粮这一关我过了。     粜糖菜是一件相对轻松的活。我们只要将糖菜装在车里,赶到镇上排队就行了。在后面看到我们的车倌在熟练而巧妙的挥舞着鞭子,听着其他人对我们车倌的议论和夸赞,心里有自豪感。驾辕的是车倌替队里买的一匹儿马(其实应该是马字边,右边是"儿"字。但是,这个字录入系统里没有)。一般车倌是不敢使用儿马的。因为,儿马没有被骟,见到骒马就会兴奋而扑将上去。但是,儿马的体力显然要比骟马要好得多。正套上套着一匹漂亮的,但是又非常调皮的黄色的大骡子。这个骡子是马骡(妈妈是马,爸爸是驴。而驴骡相反,妈妈是驴,爸爸是马。前者个子大,体力好,胆子大,敢于涉水和走夜路。驴骡体力差,胆子小,但是食量也小,没有料也行,具有驴的特征)。外手偏套上是一匹枣骝骟马。有时,车倌还会在里手再套一个马骡。这挂车,在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内被认为是最硬的车。我记得那个调皮的黄骡子是吃鞭子最多的牲口了。我们的车倌的鞭子是自己拧的。他可以将鞭子在空中挥舞出不同形状的圆圈,在准确的击中调皮的牲口不同身体部位的同时,发出响亮而清脆的声音,使得他们能够按照他的口令做事。有时,只有鞭子的清脆的响声,尖利的鞭子并不落在牲口的身上,仅仅起到震慑作用。但是,有时,在它们调皮的时候,鞭子可能并不十分响亮,但是,却十分尖利。他的古怪的叫声,鞭子的示意和漫骂声似乎都具有意义,那四匹健壮的牲口似乎完全可以心领神会。当需要上桥或者爬坡的时候,黄骡子居然能够"扒起来",黄色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腿上的肌肉在颤抖,似乎眼睛也能冒火。辕马也低下头(一般辕马主要的任务是驾辕,不太卖力拉车的),巨大的蹄子将土地刨出一个一个的坑。它们哪里是马和骡,简直就是一群野兽。由于车倌的技术好和牲口好,我们的那挂大车拉得比别人的车多出很多。当然,车倌的工分是我们队里最高的,只要出车,不管是长途还是短途,每天都是15分工,相当于一个半的整劳力的报酬。     我们的毛驴车仅用几分钟就可以卸完货。然后就往家狂奔。牲口是有灵性的。它们回家的速度比出来干活的时候要快得多,而且不用你的鞭子催促,甚至不用你管,它们会一路疯跑,一直跑到自己的圈里甚至槽子旁。     由于出来的早,回去的时候天也不太亮。我就放开让毛驴疯跑。一次,回家以后,才发现套缨没有了。那光光的夹板就那么夹在可爱的毛驴的肩胛骨上,好在,由于回来是空车,没有打了背。但是,政治队长除了狠狠的批评了我以外,告诉我,要年底分红的时候扣我8块钱,因为那个套缨买的时候就是8块。我后悔没有好好扎紧套缨,但是,我觉得这个政治队长打心眼里就不喜欢我们,他不止一次的说,知青来了,抢了他们的耕地和分红。     我以为政治队长就是这样一说而已,但是,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真的扣了我8元钱!那是我将近100多个工分才能挣来的啊!我心疼了很久很久。     2004年,我趁一次旅游的机会,特意绕了一点路去看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当年粜粮的地方还在原来的地方,那条路还在,只不过变成了平坦的"油路"。我走在那条路上,回想着当年的艰苦生活,真是感慨万千。我甚至能估算出那个套缨丢在哪个大概的路段。我仔细的看着,我还在想:捡到套缨的人该是多么高兴啊!     当年我粜粮的地方仍然是国家收购粮食的地方。但是,已经没有了当年那龙腾虎跃的红火,那令人激动的兴奋,而是长长的拖拉机队伍。那冷冰冰的铁家伙,冒着黑烟在路上慢慢的排队等候。中午时分,司机们都不知道躲到何处去了,只有拖拉机在排着队。车上拉的都是小西红柿。放眼望去,当年的地里到处可以看到的马骡和驴都已经荡然无存。我没有看到一个牲口,一个"生灵",一挂大车。当年用牲口的皮子制作而成的"绳线"(马车上的各种套具)是那么的复杂而结实,那么的精巧而美观,那么的让人对民间的手工艺和那些默默无闻的匠人佩服。车倌们在赶车的时候即兴哼唱的小调是那么的下流,同时又是那么的诙谐和幽默。在草原上经常可以看到的疾驰而过的牧马人,他们是那么的威武和英俊。那哒哒远去的马蹄声是那么的让人浮想联翩。那时,远处的云彩是那么的清晰而变化多端。那时甚至还有狼的踪迹,尽管经常得到通知要准备打狼,但是,那个神灵的动物是那么的让人感到神秘,因为人类在不停的打它们,但是,它们不断出现。那精美的鞍鞘和绳线、动人的小调、野地里蹦跳四窜的野兔、妙不可言的乡间野曲和粗犷的吼叫、人与牲口之间的默契与交流、那黄色的、滚滚的黄河水……似乎再也不会出现了。     请您阅读第三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