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京-老知青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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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的纪念-40年前的回忆(李大光)

    五、听 房

    插队时生活上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粮食缺乏。按照国家规定,第一年国家负责知青的口粮,按照每个月每人30斤发放到队上,然后我们每个月去领取一次。刚去的时候男女生在一起吃饭,简陋的屋子里没有可以做饭的东西。我们男生四人住在一个光棍老汉(关于他的故事我在后面还有描述)的家里,他的灶是不让我们使用的。这个河北人的灶也与当地人不同。当地人的灶都是在炕头,烧得大多数是高粱桔和玉米秸,有时会烧牛粪和羊粪。牛粪都是在平时上工的路上或者收工后去地里捡回来整齐的码起来,牛粪堆要透风,便于干燥保存。过冬的时候就靠这些了。

    我们的房东大爷(我死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有100多岁了,可能性不大)非常会过日子。据说他也曾经是傅作义的兵,为此,每次来运动他都要倒霉,而且这也是导致他独身的主要原因。他最让人羡慕的是拥有一匹灰色的毛驴和一辆驴车,在我们队上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些东西。在当时,相当于我们现在谁家里拥有一辆卡迪拉克。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到陕坝镇去掏粪,每天只去一次,然后将粪倒在队里的粪堆上。他的工分是12分。给他这么高的工分的原因是因为他用的是自己的驴和车。回来以后一般是下午4点左右。他还在自己家的房前屋后种上后套地区极易成活的柳树,每年他捅下的柳树枝除了偷偷卖一部分以外,就堆积起来,干枯以后就成了他的柴火。因为他的精打细算和拥有"私有财产",他在我们到达的第二年就被打成资产阶级的典型。毛驴和车差一点被收缴。但是,他自那以后再也不能在房前屋后种树了,这是后话。那时他是单身,所以每年分给他的高粱桔和玉米秸都很少,但是他同样是要使用一个炉灶。这个聪明的河北老汉,将自己的炉灶进行了改造,他没有使用风箱,因为他没有像所有的人家一样都用大锅。他的锅很小。在灶上有一个与小锅基本平行的小灶眼。他将干柳树枝撅把撅把成一小把后点燃塞进小灶眼,然后锅里放好水,再把一个小铁盖盖住灶眼,那火就慢慢燃烧。他用极快的速度和一点面后,搓成条条,然后,再塞进一把柳枝,烟囱吸力使火非常旺,将火从灶口吸进去,火苗舔过整个锅底后才从烟囱出去,热量利用很好,而且屋子里没有烟。很快水就开了,他将面条条揪成面片,下到锅里后,很快就熟了。一般只需要3、4把柳枝就够了。多数情况下,他用炸好的辣椒拌在面片里。一大碗面片差不多就是他一天的饭。我不记得他吃过别的东西。我们自己开伙,从来没有和他在一起吃过饭。

    我们第一年虽然国家给粮食,但是,由于没有菜,也不会计划,很快,粮食就吃光了。第二年,愤怒的女知青们强烈要求分家,她们认为和我们在一起吃饭吃亏。于是,就分家了。很快,我们四个男知青也因为闹矛盾也分成两家。张纯山和唐傻子住到队里给盖的新房里去了。我和温鹏飞就搬到队里以前喂牲口的人住的一个破房子里。

    分开以后,日子更难过。除了上工挣工分,剩下的时间都在琢磨到哪里弄吃的。到了年底的时候,我们基本没有一点粮食了。队里的人都会精打细算,粮食是计划吃的,而且因为有自留地(那时自留地很少,估计每人只有1分地),他们基本可以生活下去。我们是知青,没有自留地,我们的日子就难过多了。到了最困难的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我们就半夜跑到场面(内地叫场院)去偷没有入库的二流子米,回来煮一锅粥,熬过漫长的黑夜。有时下工回来,因为一点粮食也没有,只好到队里别人家门前去转,遇到老乡扔在门前的菜叶子或者菜根,捡回来洗一洗,煮熟了吃下去。那时基本上一天只吃一顿饭,其他的时间都是用凉水糊弄肚子。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就是饿着肚子上床。我到今天也这样认为。

    一天,我们四个男知青接到邀请参加宋五蛋的婚礼。我们几乎乐得昏过去。我们的队里宋和李两大家族占了很多人口,但是两家祖辈有仇,明争暗斗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宋家最有势力的是宋家五兄弟:宋大蛋、宋二蛋、宋三蛋、宋四蛋和宋五蛋。真实姓名我们不知道。由于我们知青都是有文化的人,他们可能认为我们这些人将来会当队长或者到大队,甚至公社去当官,因此都在拉拢我们加入他们的帮派。可能请我们参加他们的婚宴是重要举措。

    宋五蛋结婚的前几天,媳妇就来了。我看到五蛋和他媳妇在井边打水,我在远处端详这个新媳妇。政治队长是李姓这边的头头,一直与宋家五个蛋是对头。他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五蛋还莫结婚就丢了一个蛋。"("丢蛋"的意思就是性交)我说:"你咋知道?"那时,我的当地话已经和他们说的没有差别。他说:"你仔细看看哇。"我纳闷的不得了,这怎么能看出?

    好不容易熬到婚宴那天。我们被请上炕,坐到桌前。炕边的大锅里煮了当地人认为世界上最美味的"高烩菜"。所谓"高烩菜"就是将大块猪肉、大白菜、胡萝卜、粉条等放进去煮。主食是炸油糕。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听老乡和我们描述炸油糕。这是他们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后套地区盛产糜子米,就是我们内地说的黄米。将黄米泡一天后,放在巨大的石头制成的工具里,用木锤捣到柔软细腻的程度后,用手拍成巴掌大的饼,放到锅里炸,炸至焦黄为止。我们坐在炕上,每个人手里端着一碗高烩菜,吃着炸油糕。但是,我不记是否得喝酒了。如果喝酒,我会记得的,因为,我不记得我曾经喝醉过。没有多长时间,我竟然吃下了9个炸油糕,三大碗烩菜。我感觉到肚子从来就没有这样饱过。今天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那是多大一堆油糕啊!那么难以消化的东西我竟然吃下那么多。

    当地的习俗似乎不闹洞房。或者是因为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不允许闹洞房。但是,听房的习俗是保留的。听房就是晚上偷偷的溜到新婚夫妇的屋檐下,偷听房事发出的声音。如果谁家结婚,晚上没有人听房,被认为人缘不好。

    我们和队上几个男孩约好,打着手电,偷偷潜伏到五蛋新房的窗下。等了很久也没有动静。我们实在忍不住,就用手电向里照。看到五蛋和他媳妇老老实实的躺着,只能看到两个端端正正的脑袋和整齐的被窝。我们感到非常失望。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也没有动静,只好打着哈欠,悻悻的回家睡觉去了。我一路在想,"五蛋早就丢过一个蛋了。"

    第二天,五蛋看到我们,对我们说:"听房哪能那么听?不能打手电,要等到后半夜。"他居然还给我们介绍经验。

    听房没意思,还是油糕令人留恋。但是,我只有那一次吃油糕的经历。也许,是因为我吃油糕的记录打消了许多人要请我的念头。

    六、挖 渠

    每年开春都是修理水渠的时候。经过一年黄河水的冲击和泥沙的积淀,大大小小的沟渠都变得浅了,窄了。开春开始进行灌溉的时候,水流就会不畅。因此,每年都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挖渠和修补各个水渠的工作。

    挖渠是后套地区最苦最累的活之一,一般都是男人干。也正是因为是最累的活,所以,工分也高。我那时已经成了工分的奴隶,每天眼睛就盯着工分高的活。那时,我的能干已经是公认的。我也已经早就不满足10分工的活了。我告诉了队长,第二天我挖渠。

    挖渠是重体力活,可是,我们两个一点粮食也没有了。早晨起来,我喝了一瓢冷水,紧了紧腰里的麻绳。扛着铁锹就出去了。我忘了温鹏飞那天去干什么了。在高呼过万寿无疆以后,我们来到村边的一个中等规模的水渠边。生产队长宋朴成拿着一根大约一丈长的竹竿,问:"多少?"我第一次干,心里没底,不知道一天能干多少,就说"13个吧!"他就用那个竹竿丈量了13下,然后说:"13分工"。

    后套地区的锹分两种,一种叫细锹,一种叫瓦锹。细锹狭长,一般用来挖有水的地方,或者在湿地里将带有草根的泥整齐的挖切出来,为了防止湿泥在锹面切割的过程中形成真空而无法脱离,锹面上设计有一些麻点,能够保持一些空气,使得带水的湿泥能轻松的离开锹面。农民们将仔细挖出的像豆腐块一样的泥块一块一块整齐的立着放在地里,慢慢的晒干。由于泥块中掺有草根,所以,这种泥块非常结实,可以用来盖房。这也是三大怪中"土坷垃砌墙墙不倒"的由来。另一种瓦锹,相对宽些,也有一些弧度,适合挖沙土或者干土。挖大渠就是使用瓦锹。

    这个水渠大约5米宽,长度我要了13丈长。这么长的水渠在原来大约两米的深度上要向下挖两锹深,渠背要修成斜坡。我把腰里的麻绳使劲紧了紧,向手掌里吐了一口吐沫,就干了起来。我的瓦锹由于经常使用,锹把光滑,有韧劲,锹面雪亮锋利。锹把的顶端带有一个短小的横把手,一般不需要用脚蹬踹,而是借用上身的力量,直接将锹深深的插入土中,然后直接甩到渠背上去。

    早晨的寒气在猛烈的挥锹运动中被驱散,我的汗流下来了。我脱下上衣,仅穿背心,一锹接一锹的将沙土和泥土甩上大渠。因为不知道在天黑之前是否能够干完,我不敢休息。在我旁边的是一个队里的积极分子,大约年纪在30多岁。他干起来似乎不紧不慢,我比他的速度快了很多。

    后套地区的天气是"早穿皮袄午穿纱,守着火炉吃西瓜"。中午时分,太阳一改它早晨的脸色,将火辣辣的阳光直泼到沙地上。水渠里由于吹不到风,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我索性将小背心也脱下。脱下背心不仅仅是因为热,更重要的是舍不得。背心洗的过多会过早破。买一个背心也要几个工的钱哩。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各家的婆姨都来送饭了。我旁边的积极分子的年轻的老婆也来了。她挑着一个担子,一个筐里是干粮,一个筐里是一个罐罐。我知道罐罐里是酸粥。酸粥是当地农家都会做的一种可以祛暑解渴的饮料。他们将少量糜子米用很多的水慢慢熬成米汤,然后倒入罐子,罐口用干净的纱布包好,放在阴凉的地方,过几天,发酵的米汤就成了酸粥。现在北京"西贝莜面村"饭馆给食客提供的免费的小碗酸粥就是我们那时喝过的当地著名的饮料。

    积极分子看到自己的老婆来了,嘿嘿一笑,把锹往地上一插,就上去了。在树下,他老婆给他盛了一碗烩菜(不知道是不是高烩菜),给了他一个饼子,他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他老婆又给他倒了一碗酸粥,他喝了一口。他老婆冲我喊了一声:"回家吃饭咯?"我说:"嗷"。

    我爬出大渠到地里撒了一泡尿,把腰里的麻绳紧了紧,就回来了。连能喝的水也没有,站着干吗呢?接着干活。队长和女知青曹雪冬(一个高干的孩子)来到大渠边,看着我一锹一锹的向外甩着泥土,两个人在议论什么我也听不到。也许在议论我破烂的裤子?议论我不穿背心?当地人没有这样的,因为酷热的太阳会把皮晒坏的。我抬头看了看积极分子,他躺在树下的沙地上,正在抽烟袋。一口一口的,刚刚喷出的蓝烟马上就被风吹散。他老婆在他身边纳鞋底。"我得赶紧找一个老婆。"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下午大约4点左右的样子,我的活干完了。回头望望渠底和渠背黑黄色的土,我吐了一口吐沫,拿上衣服往村里走。肚子有点难受。

    锅里倒点糜子米,加点水,点着羊粪,拉着风箱,一个人的饭很简单。端着碗,吃了一口,觉得没味儿,到了宋朴成家。他老婆见我端着碗来串门,看看了我,伸手在屋角的大缸里掏出一个酸萝卜,直接就塞进我的碗里。我假装推辞了一下,就啃起萝卜喝半干不干的稀粥。吃完后,不咸不淡的夸奖了一通队长的人品后就回去了。我似乎感觉得到队长老婆在不冷不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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