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北溪诗语

    楔子

    每个知青的心底都有一个曾经的梦,每个知青的心间都藏着一片绿。梦或圆或灭,绿却不会枯黄。

    在2006年第20届同学会上,已是国家一级画师的王和平同学谈到了69年下乡到建瓯迪口公社龙北溪大队的一些往事和龙北溪对他一生的影响,说到98年返回龙北溪的事,当初我们一起居住的溪边小楼也因一场大火而湮灭,还在旧地照了相,不禁感慨不已。这小楼虽是简陋,却是我们共同生活了近六年的地方,对于王和平来说,这里就是他梦起的地方,每当我忆起那一段共同生活的日子,眼前就浮现一个二十少年,心平气和,面江而立,凝神构思,心无旁骛,挥毫作画,就单说这情致心态,也不是现在的学画的年青人所能比拟的,我现在看他的画集,总感觉好象他今天的所成,他的画意,还渗含着龙北溪的质朴、隽永和灵气似的。作为他下乡同屋的我,虽无法学到他的那股坚韧和锐气,但龙北溪的经历对于我同样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当时年少气盛的我也有一个梦,凭着几本中国文学史和唐诗宋词,正跋涉在一个对诗歌的探索阶段,每日白天出工,晚上拟题构思,对写五言七言倒亦有所得,常为觅到佳句而自乐,前后大概有五年的时间吧。到了74年我离开龙北溪去永安工厂工作,这个历程就告结束,梦藏到了心底。究其原因,也许是中国的五七言诗,实在更合适于山水,更合适于田庄,更适合于贴近自然的人吧!离开龙北溪之际,王和平尚在建瓯文化馆,也将离去回榕,我独立楼头,眼见物是人非,溪水东流,不免感概,留下一诗搁在他案头,时隔三十年,王和平在同学会上说,不知人杰同学还记否:“一往情深皆故物,半江柳绿尽昔时”。大概因为这两句诗也说出他心声的缘故,所以多年过去,他仍能脱口而咏。回到家里,我把过去留下来的东西翻了一遍,在龙北溪留下的诗词稿有数十首,但没有这一首。不过从那些尘封的诗稿中,仍藏着不少值得记述的往事,因为这里毕竟曾经记载过一批知青学诗学画的过程,当然随着我们的离去,龙北溪重归平静,据王和平说,几十年过去,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他重返第二故乡要离开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来送他,把一包包的当地土产扔进已发动的车窗里,纯朴的乡风依然如故。龙北溪,正如同那些千年不变的宁静山村一样游离世外,殊不知人世间早已改革开放20余年,难怪王和平说到此,有点动了真情,两眼发光,竟似要潸然泪下了。

    龙北溪的知青文化

    龙北溪的知青文化知青生活的清苦就不说了,这里单道一个好处,就是年青人自已当家,闲暇之时,趣味相投的,志同道合的,各类交流颇多,本村之间自不待说,本公社之间,公社与公社之间,或书信往还,或相互小聚数日,寄情山水,捕食野味,切磋棋道,呤诗作画,没有城市的尘嚣,性情的浮燥,时间的约束,家人的牵制,倒也自由自在,苦中有乐。

    龙北溪与外界的交往主要有这样几拨人,文学与绘画爱好者、下象棋围棋的、打篮球的、唱歌的、说书讲故事的、打牌的。大概这几项活动,唯有打扑克是最无出息了,于是有一天,有人提议大家通过,从此不再玩扑克了,为了表示决心,把所有的扑克统统销毁,或放在灶里煮饭时当柴烧了,或丢到龙北溪里让它们顺流东逝,以示破釜沉舟,从此以后我果真就再没有玩过扑克,这大概是70年的事。大家聚在一起,最常的娱乐便是说故事,说书须得口才,这肯定不是我的长项,最精于此道的,当数当时在公社文化馆任馆长的可建大队知青朱树我、可建的祁如章,下房的老一批知青刘海天。朱树我相当英俊,曾是跨栏运动员,最擅讲侦探故事,说到阴森恐怖处,绘形绘色,兼手舞足蹈,结果把讲故事时的辅助手势多少都传染给大家。祁如章,书画爱好者,有儒雅风度,草书与油画都有功底,最擅讲聊斋故事,往往加油添醋,经常一个故事说一半就说,这故事看来今晚说不完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青凤》,把个有情有义又绝顶美貌的狐狸精说活了,到后来寻到书看了,反觉得不如他的精彩。不能不提的是刘海天,是比我们早两年就上山的,此人极具文采,讲福州评话,当垒起说书台桌,备好桌板,说到紧要处,往往妙语穿插,诙谐一把,突然桌板扣击,声震四邻,然后急语淋漓,如雷贯耳,说得大家天花乱坠,有一回竟震落垒起的书台,把自己从台上摔下来,幸无大碍。最体现海天才华和值得我难忘一书的,是73年公社组织宣传队参加建瓯县演出,我和海天负责写剧本歌舞,一起到下庄大队,体验数日并创作,我负责写一个歌舞,他撰写的剧本叫“新路”,一晚,为一句写突击队长只抓生产不问阶级斗争的台词,他问我“什么自有主心骨”,我们一晚斟酌,未能解决。第二天上午,他说他想到了,是“石磨自有主心骨,不用你来闲唠叨!”精彩!海天的文字功底与他的自负成正比,他属于那种民间的藏龙卧虎之人,是怪才,象棋二胡也相当精通,他好象并不想追求什么,却可以小视四周,幸而我当时创作的歌舞“公社女民兵”,其歌词从内涵和艺术都在上乘,寄给我的一个欣赏我的音乐家谱曲,这老夫看罢大发其才,使蓝本接近完美,由朱树我精心挑选了一帮女生编舞,日夜演练,自然少不了飒爽英姿红樱枪,上下翻飞,却被海天叽为“舞甘蔗一般”,十分好笑。海天后来回榕到水文站工作,联系渐失。再就是棋类爱好者,象棋围棋,因为琴棋书画并称,所以也有市场,下房大队的何汀基、裴龙、刘海天等都是这方面的高手,而事实上许多知青同时既是棋手,也是诗画爱好者。我曾有诗对下房大队来访的知青表示了欢迎和喜悦:

    久仰凤蛟盈下房,无阶采玉憾经年。

    承君今日作春使,四十里程呎尺间。

    同时在回访中,也留下了对艺术共同探索的美好记录:

    君家溪月清盈盈,诗画并称足风情。

    夜访小楼言不尽,一庭曙色沐三心。

    本节说的是知青的文化生活。因为说到龙北溪的诗画,就离不开这么一拨文化人的呐喊,他们曾经有梦,也喧闹过,奋争过,感伤过,其中有青春的困惑,也有无望的沉沦,我有一首词记述了这些自负不凡的年青人的才气、困争与无奈:

    调寄“鹤冲天”,作于73年。

    三秋云浪,只负东流望。

    岁岁说春风,空遗响。

    黄鹤青云上,争知我栏干傍,两袖清风满。

    身世浮沉,长拟东坡疏旷。

    谢公高卧,自是贵人天相。

    幸有二三子,频来访。

    好向棋楼画阁,弄珠玉,挥吟赏。

    凤池都一览。暂把功名,锁向烟霞宾馆。

    知道大词人柳永的人,应该也知道他在落榜时作的“鹤冲天”,这里就不备注原词了。

    我的追求

    龙北溪是闽江的一条支流,水流不大,深浅不一,不能通航,蜿延数百余里,滚珠磨石,穿过贫脊的建瓯西部山地和号称绿色金库的闽北原始森林,每年五月起发大水时,水越上河床,溪面相当宽。当地人说,以前未通公路时,农民将伐下的木头扎成木排,趁雨季来临,顺流而下七十五华里,至安济进入闽江,一直可达福州的台江码头。每年涨水时,黄水咆哮而过,沿溪而下的木头不少,经常将简易搭起的木桥冲毁。但我总是奇怪,离村约一里用石料砌成的一座拱桥,却从未被大水冲毁过。这桥长约五十米,砌得也精巧,两边有木制的长条椅和护栏,护栏上有顶盖,将整个桥面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长廊,可挡风遮雨或供人纳凉歇息。桥上题着许多的诗,多是七言绝句或律诗,内容一般是劝人行善戒色戒烟也有戒茶的,依我看至少有八十年以上历史。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去处,我喜欢一个人呆在这里,一边构诗造句,偶尔也想着这么一个封闭的地方,还有文人的格律诗在上边呢,虽不咋地,看着也觉得挺侠意的了。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我才觉得可以构思。依我的理解,中国的五七言诗歌永远是和自然连在一起的,如在城市里,也跟那些酒肆歌舫、三坊七巷之类的人文景致分不开,跟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式的生活环境根本上不搭界,即便写出来也是索然寡味。中国画也一样,思维和表现都是自然的、写意的和须得细细玩味的,所以现代都市不能入画,唯保存完好的古镇可以入画。在我看来,大凡诗书画的上品,总是如行云流水,不必刻意夸张,中国艺术讲究的是内功,以柔克刚,如太极拳一般。所以相对来说,我不太喜欢写诗标榜“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类,动辄百年万里,我比较喜欢的还是以小见大的那类,如果不是刻意的更好,如果看的人自己都感觉不出,那肯定属于绝品了!如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呜禽”,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当时我最喜欢吟颂的是盛唐李颀的“从军行”:“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得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从小妇写三军,从歌舞写泪水,那音韵、那场景,那又流利又锐气的语言,似写悲壮,其实铿锵,明表离乡之愁不得归,却透着民族自豪建功业,读来荡气回肠,不愧盛唐之音啊。如今想来,这肯定跟我的自由浪漫的性格有关吧。回想69年3月15日乘火车离榕之夜,月台上整个一片离愁别泪,我们班写绝句的好手陈金灿作诗忆道:长笛一声人去也,一车灯火入寒天。我的心里却如同战士出征要建功圆梦似的,我给在榕同学的信上这样抒发我的豪情:

    调寄贺新郎寄语榕城友  对永宵幢幢萤光,舒怀话旧。

    桃李丛中思倩影,一一才华繁茂。

    更何日归乡聚酒?生子骑云家万里,

    唱大江东去风雷走,照胸胆,震虎口。

    伏波生愿裹尸首。愧华年,长城自许,清风两袖。

    今与苍山携为侣,锦瑟虚弹折柳。

    君不厌牢骚太久?人被功名诱到老,到悟时空恨颜色瘦。

    今起始,躬南亩。

    至今翻阅旧作,仍能感受那种发烫的跳跃的音符,感叹无限美好的青春。因了龙北溪的风物,也因了龙北溪有这一批来来去去的文化人,龙北溪便有了作诗的氛围,或评头品足,或拍案叫好。我当年能够达到的最好的篇章是“无题 ”: 韶华无所作,对水叹颜容。矫姿初简束,英气正藏锋。良驹无伯乐,万古徒嘶空。从音律到内容都近于无可挑剔了。我也知道这只是偶得,咱不是妙手。我相信人的能力和天赋终有不同,追寻完美并不现实,重要的只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最好表现方式。我早就在尝试写一种新体,我把它叫作新民歌,它不能是俚歌俗唱,它是介于古典和现代之间的形式。我最早的比较成功的新民歌是在八中68年复课为大联合所作的时候。记得我当时接受板报任务时,怀揣一包勇士牌香烟,独自一人跑到人民医院后边的树丛里苦思冥想,终于完成四节,叫“新风山下彩云飘”,在学校板报登出时,以其清新大受赞誉:

    新风山下彩云飘,万里东风送喜报,

    送到首都中南海,让咱统帅也知晓。

    旌旗飞舞红如烧,进校疑是春来早,

    锣鼓声里放歌难,欢乐丛中笑声高。

    彩门上下皆笑貌,造反三年同归道。

    不觉身上春辉暖,抬头方知日高照。

    横视资修如鼠曹,剑拔弩张欲开刀,

    共同对敌阵云齐,莫教残贼腋下逃!

    下乡以后,我对诗歌有了新的理解。在我看来,近体诗中律诗与绝句有本质的不同。律诗常作叙事,意在铺张,重在形式上殿堂般的对称美,那绝对是杜甫的强项。绝句却是作者捕捉某种意境有时甚至是瞬间的感受,一般是两部曲,前两句只作铺垫,再一般也无妨,关键是后两句得将意境一气呵成便好,许多人将绝句当叙事来做,不过是应酬之作,少有做得好的。

    这方面我最早的尝试当属69年5月回榕的“西湖独坐”:

    半江树影占湖天,五月游船倍春闲。

    掠水轻吹黄叶落,追鱼疑食动微涟。

    用明快的语言裁剪了一个静中有动的湖面,又赋于联想。

    但这不能算新民歌,我指的新民歌是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七言四句诗,是先捕捉到生活中的某个意境,再用平白如话的语言生动有趣地展现出来,如:

    挖笋挖笋挖笋笋何在?胡将处处务留心,

    唯有老眼知佳处,剔开败叶冒尖兵。

    春夜喜雨

    二月晴到四月初,一场春雨真甘露,

    九天仙乐也不抵,今宵瓦上跳玉珠!

    女子耕山队

    方圆十里走青山,耸入苍茫云海间。

    有志不兴夸线巧,女郎也是顶天郎!

    大队水电站

    龙溪休要再东流,送尔平升三层楼,

    楼顶银花冲霄放,苍天疑是海龙头。

    端 午

    两个棕子挂前襟,凝眸遥看最云深,

    黄羊山口入无处,风雨一行送饭人。

    这一首通过写乡间小孩过端午节,目送大人们在迷茫的雨季挑饭的情景,有些诗中有画的感觉了!这些诗可算是都源于生活,我对自己的要求是,既要平白如话,又不可平实,诗忌平,是说其中要有跌宕,不能一览无遗,可惜成功的不多啊。有一件事可以回顾到:当年盛行蒸气育秧,有一回,王和平作了一幅这方面题材的国画,画几个女知青育秧的情景,当然是应制的要送去的作品,让我给配诗。我最初是这么写:“路侧寒梅未卸妆,一排葱翠出新房,而今我自为青帝,飞报春色满江山”。从文学的角度上没有问题,但并不适合描写农村,也完全不象我所谓的老少咸宜的“新民歌”体。又作了一首是:“如今姑娘有壮怀,田边支起大锅台,心红手巧不知累,要把春光掌中裁”!这又犯了太平直的毛病,最后和平说就这首了。但我们心里都是不满意的。后来我索性改弦更张作了一首词“忆江南”:“学大寨,寒月擀春浓。火护温房造妍日,气蒸玉粒育葱茏。春在掌握中”。中间一联写得很有气势,但学究味太浓,由此可知创作“新民歌”的艰辛了。应乡间小学老师的要求,我给小学生写了一首“红小兵长征歌”。

    我是经过步行串联的,从福州走到广州,有生活体验:

    雏燕未丰心即壮,辞家拍翅展千山。

    河神请赛金沙险,风伯要携雪浪宽。

    汗裹戎装吹又湿,浅迈铁腿志重刚。

    炼成赤胆红军样,明日挎枪卫海防!

    后来被谱成歌曲教唱,说是小学生们很喜欢,我是有些怀疑,因为歌词与诗又不一样,味道不一样。在本节结束之前,贴一首绝句,这是我在下乡时唯一留下的感情诗,仄声起韵, “清秋”:

    高台无奈山河隔,满眼唯是飘黄叶。

    佳人携将清秋去,故园新菊添香色。

    不从正面写思念,而说佳人离去,把美好的都带走了,由此想象故乡的菊花因了佳人而更美。与其说是感情诗,不如说是我当年对诗歌艺术的一种追求吧。

    龙北溪的纪事诗

    古人作诗,纪事居多,关乎人情世道,留下了许多经典篇章给后人,令我追慕不已。纵然我知道近体诗在现代中国出路不畅,但是我更知道现代诗对中国也并不合适,毛泽东曾经说过:“应该提倡写现代诗,但是我是不看的(大意)”。从现在看当年我所作的尝试,可以说我没有走歪路,而且我的所作基本上都是社会性的,不是个人的。我没能继续走下去的原因,可能是由于自己对作品起点要求太高,与先辈相差太远,进而感觉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虽然路子没有最后走完,但可以这么说,25岁以前,在龙北溪的学习与创作,这个过程给我一生都是受益无穷的,到了八十年代初,我在电大中文班时,一位老先生教我们古文,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首白居易的长诗,我说这诗少了一句,他说你知道这诗吗,我说不知道。全班人都起哄了说你不知道如何说少了一句,我说肯定少了一句,因为有句不顺。这老先生反复地读了,说这是我少时背了的,没有什么不顺呀。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心里说,看来这老先生只知背诵,并不钻研,他不懂格律,如果他懂起码的格律,就不会说没有不顺了。回去查了白居易文集,果然有这首长诗,的确少了一句。在电大班学了三年,自然纯粹是要张文凭,有趣的是,老师布置的所有要背的诗歌古文,虽然我全背了,但是新背的东西全部还给书本,藏在心里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只是25岁以前在龙北溪自学的、反复吟诵的、不经意间就刻在心里的东西。

    有了这么几十篇古文百来首唐诗宋词在肚子里,遇到自己经历的有趣的事,可以尝试用诗纪事,人生短暂,原本难忘的事就不多,但有些事虽属平凡,当时用诗歌记录了下来,现在看起来就倍感亲切有趣。

    七一年的暮春时节,我跟王和平徒步60余里,从龙北溪走到南雅的集瑞大队,算得一件有趣的经历。龙北溪地属建瓯的边陲迪口,在南平、古田、建瓯的交界处,崇山连着峻岭,过去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就是插队时,仍有人指说某人过去就是土匪。南雅地属南平往建瓯的大道上,早就是开化之地。当地人说,从前农民往县里挑公粮,从闭塞蛮荒的迪口乡来到繁华的集镇南雅,这是唯一一条捷径。我与王和平带了干粮,走了约十余里公路到下庄大队后,花了差不多五个小时,穿越蔽日遮天的莽莽林海,到集瑞时已是向晚,因为我们都有过徒步长征的经历,感觉不是很累。郑声锵同学、王宗铭同学早就在山口候着了(陈德臻同学因为有事不在),在集瑞约两日,屠了一条一丈长蛇,大家饮酒品茶,相与甚欢,回来后写了一首七律,寄给南雅的同学:

     与王和平赴南雅集瑞集瑞

    有朋若桂华,轻骑少驻适如家。

    已渐因我多烦事,何值教君更费奢?

    俊逸深春添绿蚁,莲娃瘦月煮红茶。

    安能时令无那转,常作江湖少年花!

    注:白居易诗寄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真是无限美好的青春。现在想,在那个年代里,那种原始自然的环境下,旅行更带有一种神秘的色彩,所见只有无数的参天古树在记录年轮,所闻只有沉淀的枯叶化为泥土的气息,忽然刷的一声,不知惊动了哪路生灵。我们一路打草惊蛇,一路说说笑笑,时而停下脚步,惊诧于巨大的老树无缘见世,见到伐下的树干上布满菇苗,又感叹浙江菇农常年就在这种万籁俱寂的地方生存,看到路侧破败的小庙,赶路人已无暇去拜读那题壁的诗句。王和平不是轻易走动的人,也许在知青中,他是少有的有工作计划和作息时间的人,时间对他更珍贵似的,这也是我跟王和平唯一的一次两人徒步旅行,没有任何交通通讯工具,路全靠两人自己去判别,感觉不对呀,赶快折回吧,回忆起来,那时的一切都显得更真纯,更有味。诗也写得绚丽,仿佛我们是传说中英姿勃发的骠骑兵,正在经历一次短暂的游历,与几位自负不凡的青年才俊,在暮春之夜,架灶烹蛇,饮酒煮茶,放旷而不失典雅,置身美境而不自知。时隔三十余年,仍历历在目,如今纵有阿信老来故地重走的念头,怎奈物是人非,情景两分,人生意趣,青春最美矣。怆然!

    当初在龙北溪,因了和平学画,大家闲来无事,也带动了一些习画者,其中包括我和何汀基。何汀基跟我们认识,是因为其母是下放干部,住在龙北溪溪北,跟我们一水之隔,汀基时常来我们大队,他比我和和平小两岁,就是说下乡前读到初二,家住福州鼓楼后,房子很大,从结构上,应是官宅,汀基也禀承了官宦人家子弟好文好胜的素养,围棋下得不错,跟我们彼此熟悉后,经常来往,学画习字都很有韧劲,他曾声言要在数年之内达到某个境界,我到他福州家玩时,墙上到处都是他的涂鸦习作,在我看来,他在这方面禀赋一般,在其它方面努力都可能成功,现在他在福州一个重点小学做校长,可以说龙北溪时代的努力算是一点也没白费了。我曾有一首五律送他,就是共同学画时所作:

    致汀基:

    千嶂云端立,涉溪学画来。笔弱志不弱,心回待水回。

    踏露访幽竹,临渊写俏梅。此与君共勉,高格五年裁。

    起承转合,虚实对仗,都象模象样了。

    前些时日在梅峰寺晨练,我拾级而上,看到寺墙上写着许多教人处世做事的警言。我看到这几句:愿要大,志要坚,气要柔,心要细。回味良久,颇有感触。我想起在龙北溪时王和平的影子来了,大凡能成大器者,除了自身的禀赋超常者外,这四项是紧要的,大愿终成于坚韧,大事终成于细节,而和平尤喜自称平和,人称平和王,此流水不争先,取长远之义,其见于诗、见于画,见于安身立命,从道上说,是气柔也。话如此说,真正能做到的,微斯人矣!

    我与和平跟何汀基一家关系相当好,恐怕当时也是何母这位老教师心中器重的年轻人。七三年春节前,她要回福州过节,临行前招呼我与和平傍晚到她家中小聚,汀基和她的妹妹选姬也在。去时天已黑了。我作诗送给何母,记述了这一温暖美好的时刻:

    涧北饯行:

    墨少诗童挟酒来,小炉暖宴临江开。

    阿姨不尽深嗔意,诘问何事用频催?

    涧北楼东有慈怀,承邀安敢不速来?

    只缘无诗赠远道,小觅西坡采琼梅。

    由于有了这首诗,这次的饯行就记录了下来,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的醇,散发着那个时代同在乡下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纯朴,愿她老人家平安吉祥。还有一首纪事诗,说的竟是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在乡间放映的事。乡下文化生活本来不多,公社偶尔的电影放映队下乡,算是盛大文化节日了。这首纪事诗,描绘了七四年一晚在龙北溪畔观看“卖花姑娘”的盛况,现在看来也十分有趣。

    看电影“卖花姑娘” 调寄鷓鸪天九

    陌倾巷集如云,今宵溪月赛观灯。

    飞报小童闻万遍,不闻春雨卖花声。

    人八百,月三更,溪头炬火一川明。

    待到销魂传真信,一波曙色数峰青。

    原注:是日观电影“卖花姑娘”,入夜便等,达旦方映,未几,曙光大明,惟观银布耳,传为笑料。故作以记之。

    看起来,我当年在下乡时所作,几乎全与龙北溪有关。它真是流淌在我的心里了。借这篇文章,把我对龙北溪的思念,我的所想、所作记述下来,也是我多年藏在心里的一个宿愿,虽然梦没有实现。希望当初在龙北溪共同生活过的人能看到它,或许会引发更有趣的共呜吧。

    二00七年元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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